她起身走出去,扶栏看了会儿海——涨潮了,沙滩和礁石被海水淹没,只看到白色的浪花一簇一簇地涌过来,又一簇一簇地消失不见……楼下餐厅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,让夜色变得柔和而美好。
静侬听见手机铃响,跑回室内来接听电话。
是外公打给她,问她是不是不在家,刚刚打电话到那边去没人接听。
还没等静侬说话,老爷子不高兴了,说你晓得不晓得一个人住的话一定要让人放心,横说竖说都不听就是不愿意让保姆同住,那就该随时接听电话……
静侬忙说自己在藤子这里吃晚饭,马上就回去了,问外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。
老爷子急脾气发作了一会儿,听她这么说,这才说没什么事儿,就是突然有点想她了。
静侬笑着说不然我马上过来吧,陪您说会儿话。您有什么想吃的,我从藤子这儿给您带……陈老爷子说不用了,你明天还要上班,不要玩太晚,早点回去休息。
静侬知道外公作息极规律,等自己赶过去,也到了他睡觉的时间,见不上的。她跟外公说了一会儿闲话,把他哄去休息了。
挂断电话,她才看了下来电显示。
第8章拿破仑和朗姆酒(八)
尼卡2020-05-07
未接来电里除了外公打来的这两通,还有她母亲的一通。她坐下来打回去,等了好久才接通,刚想说对不起刚才没有听到提示音,她母亲先说了对不起,刚刚要打电话,不小心拨了她的号码。
静侬忽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了,顿了一会儿,说那没事了。
那边也顿了会儿,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。
还好。静侬说。问,您最近忙吗?
还好。她母亲说。这个周末又回不来了。
静侬说嗯。并不觉得意外。心想就是回来兴许也见不到面的,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关系呢?她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,估摸着母亲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,就说了句晚安,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握在手中,轻轻倒了两下,塞回背包里。
这就是藤子羡慕能拥有的母女间相处模式,绝不像滕家母女能够在甜蜜互宠和鸡飞狗跳模式之间随时切换。
她和母亲之间永远是尊重、克制、冷静、保持距离。
彼此间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,说完再也无话可说。从她离家上大学之后每周在固定时间打电话给她母亲,基本上她们之间的交流就仅限于此,只不过那时候“学习”二字替换掉现在的“工作”,格式都不带变的。除了比较重大的问题要专门拨时间认真深入地谈,她们的日常交流连天气情况都不涉及——天气预报里都清清楚楚的播了,还要问,多浪费口舌。她母亲就是这样的人,绝不在无谓的事上浪费半点时间。
静侬就刚好相反,最喜欢在无谓的事上浪费时间,让她做所谓的正事,就马马虎虎,只能算交代得过去,从来做不到优秀。但她母亲也随她去。
宽松是真的宽松。
自由也是真的自由。
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她迄今一事无成,而她母亲也不觉得是个什么很大的问题。也许是因为早就看出她资质平平,对她并没有什么过高的期许了,反正她想要的自己都能得到,女儿有成就是锦上添花而已——那也是可有可无的。只要别成为她完美人生的污点就可以了。
静侬发了会儿呆,看看时间,自己也该走了,顺手收拾了下桌子,把餐具餐盘端下来,交到清洁工手上,说了声辛苦。
这时候经理老刘看见她,将她的车匙交过来,说酒已经放到车里了,正要让人送车匙上去。
她道了谢,问藤子人呢,忙着吗?她忙就帮我跟她说一下我走了就行。
刘经理笑着轻声说,是正忙着呢。他指了指餐厅方向,悄声说:“有位客人,口味刁钻,老找茬儿,偏最近还老来吃饭,快把老板烦死了。”
“是特别会吃特别能挑剔的那种么?会不会是那种写专栏的美食作家、开微博的美食大V,专门来找素材的?”静侬来了精神。
“不是!要那还好了呢!那种还真不难伺候。这人看着还不是内行,更不是老饕,就……反正特别拧巴。一会儿这个味道不对一会儿那个味道不对,上次是老板动手烧了山楂鹅肝给他,打发他满意的。今天这道牛排换了两回了还不行,不晓得老板怎么搞定,难道还用山楂鹅肝?可没现成的鹅肝用!”刘经理说。
“老这么着那不是要赔钱?”静侬说。
“倒也不会。他钱是照付的。”刘经理说着就乐了。“也不知道图什么,大概是不给人找点儿麻烦,为难一下人,夜里睡不安稳?我们开店的没有不想客人吃得满意的,我们老板又是特别追求完美的人,遇上这号客人,想打发个满意,只好辛苦一点了。”
静侬笑,说这不是个奇人,就准是个怪人。
老刘说看着是衬衫都皱皱巴巴的,开始都不想招待他……一起来的老太太倒是体面,又精神又礼貌,老板要不是看在老太太份儿上,就他这难为人的劲儿,恐怕也就起了撵他出去的心了。たちばな
“我们老板脾气那么好的人!”老刘叹气。
“我看看是什么人去。”静侬悄悄走到前面去。
餐厅的中央有个小小的舞台,常驻的一只四重奏乐队正演奏《伏尔塔瓦河》。
她的目光稍稍转了转,立即看到了藤子。看她站在一张小方桌旁正含笑同客人交谈,耐性十足,她忍不住想笑。
藤子正好挡住了那客人的面孔,不过仍然能看出来那人的确如刘经理所说,衬衫都皱皱巴巴的。干净,但就是皱皱巴巴的,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拖出来就套头穿上出门了。餐厅此时客满,客人们即便不是盛装,也都衣着整洁得体,就只有这一位不修边幅……果然他对面还坐着一位满头银发、身姿挺拔的老太太。老太太倒是很体面的……静侬正要走开,忽然觉得这老太太背影很眼熟,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。她正努力想,就没动,刚好藤子转过身来面朝老太太,这让出的一点儿空正好让她看清那人的样子,轻轻唷了一声,抽身退回来,笑了。
刘经理看她回来还笑着,问:“怎样,是特奇怪的一人吧?”
“是。”静侬笑着说。
她心想这人何止有点奇怪……不过她只是笑,跟老刘说:“等下你跟藤子说,这客人就尽管好好儿招待吧,反正不是坏人。就……拧巴起来确实够人喝一壶的就是了。”
“您认识啊?”经理一拍手。
还不待静侬回答,前面侍应生喊他快点儿出去,讲外面来了几位VIP,但是没提前预约……刘经理抱歉地对静侬笑笑说不好意思,赶忙整理西装快点走开了。静侬看看这儿人人忙得脚不沾地,不便在此久留,就想要走。
这时候藤子从前面回来,喊了她一声,问:“这就走吗?你还要什么别的不?打包带走。”
“不需要什么了……哦对,给我来两瓶朗姆酒。刚才还想着这事儿呢。”静侬说。
“楼上酒柜里就有,你上去拿。”藤子说。“我去补下妆。你看就这么会儿工夫,我这一头汗……”
静侬看她面上红扑扑的,眉头也略皱着,心说晚点儿有时间再跟她说那客人的事好了。“我等下直接走了。回头通电话,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藤子说着挥挥手。
静侬返回楼上,去酒柜那边找到自己常用的品牌拿了两瓶朗姆酒,随手取了个袋子装进去,写了个字条贴在酒柜上。看了看,画了只猫脸。
藤子是猫党,不像她,是狗党。
她拎着酒正要下楼,忽然听见一声笑。这笑声可够特别的,别人绝不能有。
“哥?”她将袋子随手放在桌上,走出来,正好看到几个人往楼上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却不是陈润涵,而是沈緖楷。
他身后还一位陌生男士,走在最后的才是陈润涵。
第9章拿破仑和朗姆酒(九)
尼卡2020-05-11
他们显然没有料到静侬会突然出现,几乎同时站住,动作神情非常一致地看向她,只有陈润涵在打电话,还没留意此时是什么状况,等差点撞到人身上才发觉情况不对,抬头一看认出静侬,手机拿开些,诧异地问:“你怎么在这儿?藤子呢,在上面吗?”
静侬给他们让开路,轻声说:“没有。”
“接我电话匆匆忙忙挂掉,就让我们先上来,说她马上来。”陈润涵说。
静侬不晓得首尾,只好说:“她这么说就应该很快来的。这会儿店里忙。”
“你是来吃饭还是怎么的?”陈润涵说着催促沈緖楷他们快点走。“站这儿干嘛呀,咱们进去坐下聊。”
“来吃晚饭的。”静侬说。
沈緖楷从她身前走过去。
她留意到他并没换衣服,还是那套黑西装,只是领带摘了,看上去人放松了一点。走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经过她身边时,礼貌地微微点了点头,回头和陈润涵说了句什么,惹得陈润涵笑了两声。他个子和沈緖楷不相伯仲,但略微胖一些,这就让他整个人的线条轮廓看上去要柔和得多。他见静侬打量自己,又对她笑了笑。帅气的脸上有着这样的笑容简直是……锦上添花。他笑着和静侬说:“你哥从小到大都爱到处夸耀他有个漂亮妹妹。我们既没妹妹更没漂亮妹妹的,被他欺压很多年了。”
静侬脸有点热,只是微笑着。
陈润涵笑着说那能不夸耀嘛,这是我们家颜值担当。
静侬等他们进去,在后头微微瞪了陈润涵一眼。“别胡说啊。”
陈润涵笑笑揽过她,说:“来,我得给你‘再’介绍一下——这,老沈你认识的,不用介绍了。这是茆昕,跟我们一届的,你该叫茆哥。”
静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陈润涵。她可不喜欢他这做派,尤其没有到处上赶着认哥哥姐姐的习惯……许是她的神情露出来了,茆昕看着她,微微笑道:“我跟Micheal……我跟沈緖楷一样的待遇就行。绪楷,哦?”
沈緖楷走进来就到窗边去了,此时才回了下头,似乎是认真想了一下才回答的,“嗯。”也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语气词。
茆昕看着他笑了笑。
静侬腼腆笑笑,不做声。
陈润涵问:“没吃的话一起吧?”
“哦不了。”静侬忙说。“我吃过了,正要走,回去还有事。”
她不是没看到他们三位的衣着。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。茆昕甚至连领带都还系得妥妥的。这个时间他们能来这,明摆着是想坐下来聊聊天的,可能接下来会聊些朋友间才会聊的私密话题。她不能算外人,可是他们聊天她可插不进话去,与其在这枯坐当陪衬,不如能溜则溜……她这么想着,在一旁静静坐着听他们闲聊。
沈緖楷坐下来之后一直没出声,主要是陈润涵和茆昕在说。
静侬听茆昕和陈润涵说明天就走,这次就是特地回来走这一趟的,不禁看了眼沈緖楷——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……她忽听得茆昕问道:“静侬是不是完全不记得我了?”
沈緖楷抬起头来,恰好和静侬四目相对。
静侬忙移开视线,看向茆昕。
茆昕说:“我那年临走前几天还见过你。我先去润涵家找他,陈叔叔说润涵在奶奶家,我又跑到奶奶家,是你给我开的门。那年你应该中考,是不是?当时正在家做题做得烦了,跟润涵吵架……”
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?帮她解过题?”陈润涵笑起来。“别问她了,肯定是忘了。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又不是帮你解题,要你记得。”茆昕笑道。
“好像……是不是,你还说那个考点你们那年中考考过,隔年肯定会再考。”静侬说。她可是搜肠刮肚地回想,才想起这么一件小事——陈润涵的朋友实在是太多,她真记不住那么些人。
“后来考了吗?”茆昕问。他转了下脸,朝向一边,看了看沈緖楷。
“没有。”静侬笑。
“可惜。”茆昕也笑。
“不过她那年数学差一分就满分了,超常发挥……可是你数学也不怎么样,还能给她解题?”陈润涵笑问。
“我那个‘不怎么样’要看跟谁比。要跟你比,当然还是可以的,跟这拿奥赛金奖的比,那是不行。”茆昕说着拿胳膊肘儿碰了下沈緖楷。
沈緖楷一笑。
“也是。他们家男孩子脑袋瓜子都好使,随便拿奖,随便保送……”陈润涵说。
几个人都静下来。
静侬低了下头,没看见陈润涵抬起手来,轻轻照着自己嘴巴来了那么一下。
“唉,那时候我们年纪多轻啊。”茆昕叹道,打破了沉默。“后来我就走了。过去就念英文学校,念得我简直想死。我其实是想留下来念书的,可我父母不答应。”
“他们过去跟你爷爷奶奶团聚,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也不好。”陈润涵说。他看看沉默的沈緖楷。“你走的时候我们还说不知道哪年哥几个才能再在一起喝酒,谁知道过不几年你跟老沈先团聚了。”
“说的我们俩跟牛郎织女似的。那谁知道我们后来那么巧申请同一间大学的master啊。”茆昕说着也看沈緖楷。
此时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他抬了抬眉。“是不是该点菜了?”
茆昕嗤的一声笑出来。似乎有什么要说,但看沈緖楷的表情又忍住了,只说:“对,忆往昔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藤子说她安排,那就是有什么吃什么,哪儿还轮得到咱们点?”陈润涵笑。
这时候楼梯咚咚咚响得急了,静侬听出是藤子的脚步声。
藤子人未到,声先到。“哟,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静侬见她补了妆,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大家面前,不禁露出笑容来。藤子太得体了,永远不会失礼于人。
藤子看茆昕脸生,陈润涵替她介绍之后,她也没想起来见过这位学长。不过在藤子这里,这可不是什么问题,就见她来了说了会儿闲话而已,已经将茆昕离开本市之后十几年的主要经历、这次回来是干嘛来了、饮食上有什么偏好……这些一一问了个清楚。
静侬他们坐在一边看着藤子笑而不语,藤子泰然自若、一本正经,至于茆昕,则一脸的憨厚质朴,像是根本没发觉自己被套了话。
*作者最后修订时间:2020-05-11
第10章拿破仑和朗姆酒(十)
尼卡2020-05-11
待藤子下楼去了,几个人才笑起来。
茆昕像是才回过味来,说:“这位学妹好厉害。”
陈润涵点点头,看了眼静侬。“我们家这个跟人家一比,跟二傻子似的。”
静侬瞪他。
陪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,等藤子带人上来送餐,她趁机告辞离开。
她一起身,茆昕和沈緖楷也都起了身,只有陈润涵还大喇喇地坐着。陈润涵完全没想到这俩人会这么客气,愣了下才说干嘛呀你们二位,这阵势怪吓人的。
静侬的确也没想到两人会齐齐起身,一时有点不知所措,忙请他们坐下。
茆昕微笑着看静侬。“那我们后会有期。下回我过来,或者你去香港,别又不记得还认识一个茆昕了。”说着,他身子后仰了一点,看看沈緖楷。
沈緖楷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“慢走。”
“……好的。”静侬有点窘,赶快道了别离开。
gu903();藤子陪她下了楼,看她整张脸都红了,忍不住笑她:“哎,你紧张啊?因为茆昕还是因为楷哥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