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毓在摆摊的时候,听到这些话也是不由得开心。
苦童这段日子在筹备婚事,自是没空出来摆摊的,便由清毓顶替。他们几个得知苦童那夜答应了江明风后,可谓是大吃一惊。不是不替他高兴,而是完全没有预料到。
苦童这些年过的实在是太平淡了,他从没想过再娶或是再嫁,也从未抱怨生活的枯燥,只是将一颗心完全放在了晚冬身上,对自己却无欲无求。
并且,他们至今为止也不确定苦童究竟放下“他”了没有。
想来也是惊异,“他”做的坏事就是弥补到下辈子都弥补不来……可清毓就是感觉苦童还未真正放下,即便他这么多年从未提及过“温怀舟”三个字。
有没有放下清毓也并不知道,只知道最近的苦童看起来并不开心。
苦童自那以后便常常坐在屋里发愣,或是时常盯着晚冬四处闹腾的身影,然后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:“冬儿会开心么?”
说是疑问,却好像是喃喃自语。
晚冬听了这话后,常常会有些慌张,爬起来就抱住苦童的腿:“冬儿有爹爹,就会一直开心呀。”
苦童发呆之余也会忙上忙下,收拾东西,写写字,偶尔还会问那清毓:“倘若我从这搬走了,你会不会孤单?”
清毓愣了愣,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尽管仍是有些不舍得。
苦童听到这话后,常常苦笑了一阵。
苦童的确还有些迷茫,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答应了江明风,但每每想到晚冬的笑颜,心里又开始止不住的泛着酸。可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,苦童也不知晓。
不知不觉间,就已婚期前夜了。
晚冬知晓明日将要发生什么,她应当是高兴的,却总有些不太舒坦。她把爹爹这段时日的状态都看在眼里,她觉得爹爹并不想和江叔成亲,可却找不到根据。
所以,两岁多的晚冬今生第一回失眠了。
苦童发现她还睁着浑圆的大眼睛的时候,心里也是惊讶的。
“冬儿?怎的还没睡。”苦童向来让晚冬睡在自己的臂弯下,他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,以示惩罚。
晚冬皱了皱乌黑的眉,看了苦童几眼,欲言又止。
苦童被她逗乐了,笑着说:“看来冬儿还有事瞒着爹爹。”
这小姑娘闻言脸都涨红了,气鼓鼓地说:“明明是爹爹先有事瞒着冬儿。”
苦童愣了,哑然失笑。
“冬儿,快睡罢。”良久后,苦童才轻拍着晚冬说。
此刻已至夜深,晚冬也到底还是和孩子,她终于熬不住地睡去了,小手却紧紧抓着苦童的手指。
而苦童却仍是毫无倦意,沉默地从枕下拿出了一个小瓶,打开来打开去,终究没法真的喝下去。
——那是清毓给自己的去除标记的药。
他现在很想咬着牙一口喝下去,可瓶到嘴边,却总是忍不到最后一步。他叹气,索性等明夜让江明风亲自给自己灌下去,便也浅浅的睡去了。
一夜无梦。
天乍亮,闽州的城门才刚开启,就有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骑马进了城。
侍卫见此人身材高大,器宇非凡,却戴着一顶黑蓑笠,不免心生疑虑:“来者何人?”
那人稳健地下马,揭开头上的蓑笠,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脸。他有礼作揖,笑着答道:“在下自镐平而来,一路南下直至贵地。”
两人面面厮觑,上回有外人来此还是一年之前,但看他手无寸铁,身上只背着一点行囊便准备放行:“镐平距咱们闽州没有千里也有百里,阁下怎的跑来这边玩了?”
那人闻言惭愧一笑,摇着头说道:“在下犯了错,夫人一气之下便离开了镐平,天南地北这般大我也了无去处,便一路向南,兴许能发现点踪迹。”
侍卫两人显然被这俊美男子的毅力给折服住了,纷纷露出钦佩的眼神,临放他进城前还拍着他的肩说道:“兄弟是个好男儿啊,但说句不好听的……你就不怕人跟着别人跑了么。”
那男人脸色霎时变得相当难看,但仍是坚定不移地说:“我夫人不是这种人。”
可他没料到,竟真给这侍卫说中了。
温怀舟一路从镐平来到闽州,其中自是吃了不少苦头。他单枪匹马,一路走走停停,但他思之心切,便总想着快些离开。每来一座新城,便马不停蹄地在城内每一座大街小巷转圈。感知到没有苦童的气息后就快马加鞭地去下一座城,中间没有一刻休息。
他常常风餐露宿在街头,亦或是背枕草坪仰望星空。无论哪般他都不敢多睡一个时辰,因为他不想让苦童继续等着他,他害怕他会渐行渐远,更怕他的身边会站着别人……
但温怀舟一旦想到有这种可能性,就恨不得把那个不复存在,亦或完全不可能的人撕成粉碎,然后让苦童再也离不开自己。
但事实却给他泼了一把冷水,兜兜转转数两月,一路上虽是见识过不少风景,却从未见到过苦童的身影。
他逐渐变得绝望。
他一边惶恐着,一边又充满希冀。他知晓两年前苦童离去时身边还有别的人,生命安全算是有了保障。别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,直至来到这处最南边的闽州城。
这座城他尝在书本里见识过,说是个城,却只有镇那么大,既然这么小,温怀舟没有不进来看看的道理。
他牵着马匹走在这条窄街上,一路上审视的目光不少,却大多是友善诚挚的,有的阿公阿婆甚至会对自己笑,这让温怀舟受宠若惊。
更甚者竟直接上来询问,对方是个还算年轻的妇人,她操着温怀舟险些听不懂的话热络地问:“小哥生得好俊哝!不是咱们闽州的人罢?”
温怀舟笑了笑,谦逊作答:“的确不是闽州的,今日刚来。”
“诶哟!才来啊!那你还真是赶上好事咯!”那妇人一边兴奋地见着,一边就拉着人就往前头走,“你有所不知哦,咱们今日正好有人成亲,同乡人都能沾点喜庆咧!”
温怀舟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,但自己正被人拉着,便也推脱不得。
的确,越往街心走,人就越多,甚至大多数人都围在一家院子口,欢呼雀跃。
牌匾上有大大的两个字——江府。
“诶!老头子!咱们闽州今日竟又来了个外乡人哦!正好带来凑个热闹!”那妇人对着人群里喊了一声,手还拉着温怀舟。
“您这先前还来过外人?”温怀舟大喜过望,语速都变得十分着急。
“是咯!那都是一年前的事咯!生得也忒俊了呐……”
“什么?他是不是叫……”
“新娘来了!新娘来了!大伙儿快让让!”突然,几声敲锣打鼓地声音打断了温怀舟的话,只见几人抬着一头红轿,缓缓来此。
人们不约而同地让开道儿,好让轿子进院内。
那轿子进了院后,人们也跟着涌了进去,温怀舟有些发愣,却被那女人和别的人一并推进了院子里。
温怀舟打心眼拒绝此事,还在想着问问苦童的事儿,结果扭头一看,人都不见了。
四周人山人海,好在温怀舟鹤立鸡群,能够一眼看见那妇人。她不知何时钻进了最前头,正津津有味地看着。
温怀舟叹气,认命地穿过人海向她走去,一路上磕磕碰碰,说了不少道歉的话,温怀舟也狼狈不堪。好不容易来到了那妇人得身边,又是一声冲天的唢呐声,温怀舟真是有话难说。
他自知理亏,只准备等着这婚结成了再问罢。
只见那新娘没戴盖头,一直背对着自己,温怀舟只需看上一眼便挪不开步子了。
他……怎的有点像苦童?
温怀舟大惊失色,决定再往前头瞧瞧,却终是看不清楚,而一旁那人已经在喊。
“一拜天地!”
温怀舟心急如焚,只愿自己的猜测是假的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温怀舟直冲进屋内,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落脚的地儿,却仍是看不见。
“夫妻……”
“停下!”
人群中忽而有一人高呼停止,几人都纳罕极了,只有那人奋力走了出来。
正是慌张无措的温怀舟。
苦童没戴盖头,再加上一直有些心不在焉,这会儿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。
他扭头一看,愣住了。
三十来个岁月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他和温怀舟,终是想见了。
可还没等他说一句话,那人已先一步跑来拥住了自己。
坐下宾客看到这变局都大呼惊奇,江家二老和江明风瞬间变了脸色。
“这位兄台!你抱我夫人做甚!”说话的正是江明风,和苦童一样身着喜服。
温怀舟却仍是将苦童紧紧抱在怀里,抬头瞪着江明风的眼神,恨不得把他活活杀死。
江明风一介书生,从未接触过武夫一类人,看到这眼神就被吓到不敢说话了。
孰知温怀舟怀里的苦童却开始挣扎了,温怀舟思之如狂,可明白此情此景颇为唐突,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。
但在放开的同时,苦童猛地扇了温怀舟一巴掌。
温怀舟有些错愕,却丝毫没有生气,而是慌张地跪下:“童儿……童儿还在气我的对不对……童儿使劲打!使劲!我绝不还手!”
苦童不过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,压根没想到温怀舟会突然跪下。他看着一旁的江明风和跪地的温怀舟,真真是下不来台面。
“童儿打我!我不疼的!”温怀舟还在说着,苦童听了这话,心却隐隐发痛。
温怀舟,或许你不知晓,花言巧语于我而言早已不奏效了。
第56章从头过
苦童看着跪地的温怀舟却极为冷漠,心里的紧张也随之销声匿迹了。
“阿童……这亲,咱们还得结啊。”江明风汗流浃背,却只能干着急,便想要牵起苦童的手寻求点安慰。
可还没真正碰到,就被跪地的温怀舟一把打开了,眼神还相当狠戾:“莫要碰我夫人!”
众人骇然,纷纷大惊失色。江家几人尤为震惊,王憬嗫嚅地问:“阿童……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苦童也没料到温怀舟会忽然这么说,便皱着眉走去了江明风的身边,看着他红肿的手也是十分无奈,估摸那温怀舟是用了十成十的功力,才能把人打成这样罢。
温怀舟见着眼都红了,嫉妒在心里翻天倒海,只恨没打得更重。他恨不得把那男人打得屁滚尿流,然后让苦童只看着自己一人。但他终极只能隐忍地攥了攥拳头,没敢真去伤害他。
他知晓苦童会怕,他想告诉苦童自己已而不是两年前那个毛燥的人了……他想,让他看到自己的改变。
“实话告诉你,王妈,这位就是我的上一任夫君……倘若你们嫌弃,那……”
“不嫌弃不嫌弃!怎的会嫌弃!只是没料到他还活着?”王憬看着这人周身的气息相当狠戾,也是惧怕得很,问话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清毓的确对外说那温怀舟已死了,可本尊听到这话后脸都黑透了。
但温怀舟忍了又忍,又不想拂了苦童的意思,便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:“江夫人有所不知,在下这两年一直在外征战,一年前的战况却突然变得棘手了,没法向家通风报信,所以童儿,怕以为我命送黄泉了罢。”
说完,还默契地望向苦童。
这话说的相当巧妙,苦童来此处确是一年之前,既不会让苦童多了份欺瞒之罪,又能让那江家人下的来牌面。
苦童也哑然,反驳也不是,赞同也不是,索性撇开脸不去看他。
里里外外的宾客听了,皆是恍然大悟。江家二老对视一眼,也极为无奈。
尤其是王憬,苦童可是自己介绍给儿子的,现下人夫婿都找到这儿了,究竟还该不该结啊?
“那……此事?”江卿真面露难色。
“此事自然要……”
“此事自然要继续。”苦童平静地打断了温怀舟的话,甚至还旁若无人地拿起了地上的红绫。
温怀舟大惊失色,拉着苦童说:“童儿……为何?”
“三少爷曾说会赠一纸休书给予苦童,莫不是忘了?”苦童淡漠地抽出手臂,无所畏惧地回视他。
时隔多年,苦童再次喊出这个称谓,却又恍若隔世。
温怀舟骇然,频频摇头却百口莫辩:“童儿误会了,此事……”
“好!既然阿童都这么说了,那便这么办罢,这位……三少爷?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可莫要骗了我们阿童啊。”江卿真顺水推舟,既有这个引子,何不好好用着?
温怀舟现下拒绝也不是,答应也不是,可谓是进退维谷了。
无奈之下,他从腰身抽出一物。
“圣上亲赐金牌!见物如见人!”
百姓们看到此物霎时一齐跪下,苦童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。
胆子大的在跪下的间隙多看了一眼那令牌,确是圣上亲赐的黄金牌。但古往今来,得之令牌的向来只有赫赫有名的将军,目的就是震慑全军。而此人生的这般年轻,该不会就是刚回京不久的……
“草民不才,敢问先生是哪位将军?”江明风也不得不折服于此令牌,心里却又个想发愈来愈清晰……
温怀舟之所以还带着这块令牌不过是留有一个念想,此物常伴吾身,跟着自己打了近三年的仗,一时半会儿忽而解下反而还不甚习惯。但他一路上从未暴露过身份,今日拿出,确是无奈之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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