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的人向来福大命大,你陈老幺的血脉暂时不会断在你这儿。陈澍没有表情地回答,我自己会去配的。
父子俩向来见面就是针锋相对,这种相处模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。
陈澍就这个脾气,毕竟是自己儿子。
陈胜华也懒得跟他发火,转移了话题:钱还够用吗?
陈澍瞒着家里从大学退学复读,被陈胜华发现之后,陈胜华就断掉了他的生活费,后来还是孙兰一直给陈澍转的钱。
可自从陈澍向家里出柜之后,他和孙兰之间就开始了漫长的冷战期,孙兰也同样断掉了他的经济来源。
后来陈澍被软禁在家里三个月,精神状态每况愈下。
他们怕陈澍死在家里,不得不先服软,把陈澍放回了小破县城。
也就是在那会儿,陈胜华终于恢复了陈澍的生活费,并且每个月加倍给陈澍转钱。
你可以多转点给我,钱不嫌多。陈澍一脸镇定。
陈胜华皱着眉,把刚放进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,对着屏幕飞快地按了一通。
与此同时,陈澍的手机传来金币散落的声音。
陈澍也拿出手机看了看,陈胜华给他转了六位数。
再一看,林听雨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林听雨:哥,情况怎么样了?】
谢谢啊。陈澍头也没抬,对陈胜华说了一句。
然后快速地给林听雨回了消息。
【陈澍:没事。马上回来。】
林听雨几乎秒回。
【林听雨:好。我等着你一起吃饭。】
【陈澍:嗯。崽崽乖。】
陈胜华留意到陈澍在给人回消息,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,问: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吃个饭?
不了。陈澍回完消息,把手机收起来,我男朋友在等我。
陈胜华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些无奈,你现在住在哪?还住你外公家?
那儿现在已经拆了。陈澍平静地说,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。
和你那个男朋友同居了?陈胜华皱眉。
嗯。陈澍也没打算瞒着,平平淡淡地应。
陈胜华瞧了陈澍好一会儿,才说:你还真不怕你妈被你气死啊?
我要像你一样找个女的骗婚,我妈才真的要气死。陈澍习惯性地想要去推眼镜,却发现眼镜没了,手指在空气中推了个空。
啧。
陈澍不耐烦地的手放下来。
陈胜华永远杠不过陈澍,他所谓的父辈威严在陈澍这边就是个屁。
你爷爷知道了肯定大发雷霆。你确定你想好了?陈胜华问。
你有时间关心我,不如抽空跟我妈把离婚手续办了。陈澍别过脑袋,目光变冷。
陈胜华有些恼了:我大老远辛辛苦苦跑到这穷乡僻壤帮你收拾烂摊子,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?!
那谢谢你啊。陈澍都懒得应他,没事的话我先回学校了。
旁边的夏舟拽了拽陈胜华:行了。
你也帮他说话?!陈胜华瞪向夏舟。
夏舟静静地看了陈胜华一眼,开口道:你儿子比你勇敢多了。
没想到夏舟也帮着陈澍,陈胜华被气到了,干脆翻了个白眼,抱着胳膊在一旁不说话了。
陈澍冷眼看着这两人,心知他们之间的感情裂缝大概已经出现很久了。
这对狗男男绝不可能天长地久的。
我回去了。陈澍说,并准备转身离开。
我送你回学校。陈胜华见他要走,又气哼哼地说了一句。
不必了,你好好歇着吧。陈澍拒绝。
你什么时候回家?高考结束后?陈胜华追问了一句,还是接着待在这里陪你那个小男朋友?
陈澍刚迈出去的脚步瞬间顿住。
考完就回。他冷冷地回了一句,我妈还在等着我呢。你以为我会像你一样放任她待在寺庙里,直到她削发出家为止?
陈胜华自知理亏,不再说话。
陈澍也没再跟他废话,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计程车,拉开车门上了车。
陈胜华和夏舟站在马路边上,目送着计程车远去。
半晌,陈胜华才转过脸,对夏舟说:我们也走吧。去吃点东西。
嗯。夏舟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。
回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放学后。
立夏已过。夏天的脚步悄悄地近了,白昼愈来愈长,黑夜也越来越短。
放晚学后的落日余晖仿佛还带着几分五彩缤纷的温度,笼罩着整座空旷的校园。
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,校门口只剩有零星行走的几个学生。
从计程车上下来,陈澍抬首望向夕阳,远方的天空浮着一抹抹红云。
他伸出手臂,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一捏,好像能把那圈小小红红的落日从晚霞中摘下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前方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陈澍。
陈澍一顿,放下胳膊,转脸一看。
林听雨站在校门口旁边的台阶上看着陈澍。
他穿着一件宽松的蓝白条竖纹衬衫,没扣扣子,露出里面打底的白色T恤。
袖口折成几折挽上去,露出少年半截干净结实的手臂,还有垂在左手腕上的那串乌黑发亮的小叶紫檀。
林听雨就那样站着,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,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。
一双璀璨的明眸泛着笑意,左耳上的C字黑色耳钻很是耀眼。
有风吹过,罩在他身上的衬衫衣摆便跟着飘起来。
陈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静静地和林听雨对视了片刻。
直到林听雨先从石阶上跳下来,朝着陈澍走过来。
很久以前,陈澍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磨练到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地步。
大概在这个世界上,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到他,也不会再有哪份感情会使他为之动摇。
因此,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陈澍一直是一个人。
但他完全接收不到任何寂寞的频率。
因为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孤独的事情,逐渐不会再对他产生任何影响。
后来陈澍其实更想一个人待着。
因为他可以一个人做完所有有趣或者无趣的事情,有人陪伴反而成为了负担。
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陈澍重新拥有了寂寞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,就像一个人站在一座雪山上,遥远地望着对面另一群绵延不绝的雪山带。
寂静而孤独地矗立在原地,与雪山融为一体,守望着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