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,城外仍是万里冰封,城内却已冻土开化。人间时节,谷雨已过,正是春耕播种的时候。
新开的荒地在魔城西北隅,长年空旷无人,眼下却热闹非凡,远远望去已是天翻地覆的,干裂的地面蒙了层青绒,秧苗插得错落有致,这主要归功于田间劳作的男男女女,他们各自换了新衣,勉强遮掩了和脚下土地一样干瘦的身板,然而抬起脸来,也比从前有了生气。
他们笑着看向不远处,绿绮的崩溃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:
“我的少尊主!绿萝是长在水里、阳光里、温暖环境里的、娇贵的绿色植物!没人拿绿萝来肥田!我只能把地吸得干干的,嘎嘣脆的那种!让我种地适得其反!而且插秧我也帮不上忙,我和稻子不是一个品种,它不归我管,让长也不长的!”
沈劭不以为意地瞟了她一眼:
“你是妖修,草木成精,能收自然能放,不然就是本事不到家,快点干,这是修行的一部分。”
绿绮脸色绿的表里如一,绝望地把头一歪,看见左边整地的厉情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,右边挥锄的蛮莽也目不斜视,她的处境孤立无援。
比起她,厉情真是农活的老把式,据说她入道前就是村妇,十几年没出过村子的那种,而且因为长得异常高大,家里就把她当男人使唤,七八岁就成了村里不可或缺的劳动力,三两个男人都轻易赶不上她。
刚刚点点燿主动下场要帮她,还被一巴掌山扇到旁边,现正端着纸笔站在田埂上装出一派道骨仙风,绿绮看了都替他觉得自作多情,但——
有厉情在侧,作为魔宫唯二的女丁,她可谓毫无竞争力,对上沈劭的眼睛,又看见里面几乎可以溢出来的嫌弃,她冷冷一扯嘴角:
“那少尊主在这又是干什么来的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劭把手往后一背,理直气壮:“监工。”
厉情只有沈劭出声的时候才会竖起耳朵,听他这么说,抬起头问:“整完这几亩地就可以说你的修炼法门了?”
绿绮和点燿嗤之以鼻——
一根萝卜在驴子面前吊了十年,再蠢的驴也该知道萝卜的恶意了,只有这傻姑娘连驴子的智商也没有。
沈劭摸了摸下巴,深沉道:
“宁心精神,抱元守一,专气致柔,荡除尘垢,洞彻内心。”
周围人听得一愣,回味片刻,气道:“这不是最基本的引气归田的法门吗?”
沈劭任性地闭了嘴,表情高深莫测,却突然一转头,朝不远处露出灿烂的笑。
就跟狗崽子见了主人似的——绿绮不由腹诽。
只见田畴地垄间缓缓走来一队人,领头的一身刻银玄色长袍,如水的面缎在空中翻出柔波,面容俊朗,高大挺拔,步子不徐不缓,自有一派雍容气度,他见着沈劭,也跟着弯起嘴角,就好像天边带勾的弯月,温柔中带着锋利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劭哧的一下原地消失,再出现已经是戎克跟前:
“师尊!”他的恭敬中难掩热情,老屠很懂事地又落了一步在戎克身后,跟两人隔开距离,想起前些天他俩突发奇想的婚礼,表情就变得干巴,但显然也意识到这种情况下没人在乎他的反应。
戎克伸手帮他拨开鬓边扫落的发丝,问道:“进度怎样?”
沈劭三言两语交代情况,大抵不过扩大阵法、规划田畴、开辟荒土、引水入田、育苗插秧,兴建房屋,他负责统筹,实际干活的是魔宫一众干将,几天下来这些声名赫赫的魔修都累的面有菜色,还被管事的讥讽修为不到家,差点拖了后腿。
这人嫌狗弃的性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,无怪是人都觉得沈劭就一张脸讨喜,可偏偏这样的人有时候格外殷勤。
他说着说着突然解开外袍,在手上一抖,就要给戎克罩上,戎克愣了下,没躲,只笑问:
“做什么?”
“你穿的太少了。”
沈劭矜持又含蓄,其实他穿的也不多,修者不惧寒暑,何况两人穿的都是法衣,更是水火不侵,但他衣襟镶了一圈白貂绒,软和又漂亮,这东西圈着师尊会更好看——
戎克从他面上读出占有欲,忍不住笑骂:“多事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徒弟恨不得大张旗鼓宣告天下他们在一起了,可又觉得扯嗓子大吼大叫掉价,只得从些旁门左道入手,恨不得在戎克衣服上绣上“沈劭专属,闲人勿近”的字样。
沈劭抿嘴笑笑,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,周围人自觉退散,该干什么干什么,沈劭得寸进丈,压着他进了不远处的棠花林,在其中花开最盛的树下站定,默不作声地把唇贴上去。
戎克含笑垂眸,慢条斯理地和他交换口水,一吻罢,满是慵懒地问道:
“不是在说桐山的事?”
“桐山哪有我亲你重要。”沈劭盯着他微红的眼角,想起前夜的曼妙,嗓音不禁喑哑,忍不住又探出舌尖拨弄他丰润的唇瓣,腰贴着腰,感受彼此炙热的形状。
戎克微微睁大眼,下体一酸,险些软了腿,在即将擦枪走火之际推开徒弟,磨着后槽牙佯怒:“疯了你?要在这?”
沈劭委屈巴巴地停下来,只得继续之前的话题:
“桐山弟子基本已经离开桐山,整座山跟死了一样,具体情况还没人能说得清,但桐山那位有望飞升的老祖没有出面,也不知活着没。”
“那位老祖我见过,真死了的话不至于不声不响...”戎克眼露迟疑,“其他门派什么反应?”
沈劭圈着他的腰靠在树上,漠不关心地说:“大概...没反应过来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...算了,我去找老屠。”戎克踢了踢他的小腿,白了他一眼,叫他让开路。
“孽力反噬,天要亡他,谁挡得住?”沈劭讨饶地搂住他,见他眉心微蹙,立马信誓旦旦,“我去查,马上就去,死了多少人,怎么死的,立刻查出来!”
戎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:“还有这事的影响,一日之内尽灭一门,是前所未有的事,太快了,我们得提防仙门各派的举动。”
天作孽犹可恕,自作孽岂可活?沈劭不以为然,这事出来后各家自顾不暇,不抓紧检查自己屁股干不干净还能干嘛?想是这么想,但他表面没有丝毫忤逆,仍软着声,拖长腔,又沙又哑地应好。
戎克叹了口气,被他磨得没脾气,八十八岁的小徒弟果然是个愣头青,他所能想象到的修真界的腌臜不外乎土蛋村里的一切,他还没见过被逼急了的名门正派能下作到什么程度,然而他一个作师父的,由衷希望他不用见识这种事情。
桐山的草木一夜枯萎,鸟兽虫鱼无影无声,方圆十里生机尽绝,死亡像一场烈性瘟疫,以桐山为起点,向南洲蔓延。
幸存的桐山弟子投奔苍月时,苍月山门没有丝毫准备,只本着一衣带水之谊大敞仙门,接纳了自称遭受妖兽攻击的兄弟门派。
黎谱不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,可没人敢说,他也一样,只有他和月北离心知桐山之难的缘由。
可黎谱不似月北离,没有坐镇山巅发号施令的权力,他和许多底层弟子一样忙的团团转,是惨烈“天谴”的最直观见证者之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黎师弟,拿三株镇魂草。”
黎谱来不及抹一抹满头的汗,才从药庐出来又钻回去,嘴里应着是,跑得像风一样,火急火燎地拿了三株镇魂草出来,就差点被迎面袭来的劲风掀倒在地。
“镇住他!!”满院剑庐的弟子如临大敌,扎眼结成剑阵,一时光芒大作,巨大的金光铁索从八角窜出,化作悍蟒缠住中间的人。
黎谱望去,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过去,金光缠绕的地方留下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,他清晰地看见其间还在抽搐的肉块上断裂的纤维,喉咙发痒,欲呕不呕,木然看向剑庐的师兄弟们,大家面色冰寒,别开头,冷声道:
“第十八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