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童僵住,却还是咬着牙应下了。
他知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,却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此人是温家的管家孙放,千里迢迢来此不毛之地,自是为了寻这温怀舟的。
温怀舟与其争执时苦童撞见过几回,但多是不欢而散。他本没把他放在心上,直至此人突然找上了自己,他才心觉不对。
他让苦童将一封信转交给温怀舟。
苦童却鬼使神差地先一步打开了它。
他看了两行,便再也看不下去了。
苦童把这些深藏在心,一直是不动声色的。这孙放也是个聪明人,知晓动摇不了温怀舟,便来苦童这当说客。
他一直听着,却从来不表态,正当孙放以为无望的时候,苦童却答应了。
孙放说他会找着机会帮他离开的,其余的事可一概不管。而好巧不少,今日是村民打渔之日,可真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。
其实,苦童仍是有些割舍不下他的,所以他才会和温怀舟合欢到清晨,算得上是个短暂的告别罢。
人可真够贱/的,不过寥寥数日,就能把恨之入骨的仇人变成爱之深切的情人。
但总归是那句话,苦童不会后悔,倘若不是温怀舟来找向自己,恐怕早已形同陌路了罢。
所以他也没有什么遗憾,因为这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。
但他并未告诉仍在镇上卖菜的清毓等人,只收拾了一点衣裳,写下几张字条后,就拉着晚冬匆匆上了马车。
他怕自己再看一眼这座村庄,就会忍不住想要留下来了。
晚冬一直很乖巧。尽管她也不明白爹爹为何会突然离开,但她仍是想要跟着苦童一起,坚定不移。
无论行至哪儿处,孙放安插的眼线都寸步不离,除了看人有点紧以外,还真就解决了苦童不少麻烦。
马车兜兜转转了数半月,才来到了这处东榆镇。
这里四季如春,山清水秀,或许……是一个新的开始罢。
苦童暂时告一段落,而另一头的温怀舟却正好下了船。
温怀舟之所以在海上飘了小半月,是因为途遇海啸,受伤惨重。好在无一人身亡,但就是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,颇为惊险。
他整个人晒黑了一圈,却让他变得硬朗了许多。下了船后才神清气爽地抻了个懒腰,左顾右盼也没看到苦童的身影,却也没多想,只想快些回院见到自己日思夜盼的人。
忽而一人窜出,讨好着笑:“三少爷,您可算下船了,是否……”
“孙放,莫要再说这种话了,不回去便是不回去,也休想让我再娶别人!”温怀舟颇为愠怒,径直从他身旁绕过。
“三少爷……您还是随我回去罢,二夫人趁您不在的这些日子,已经悄悄离开了。”
温怀舟闻言脚步,顿时怒从心中起,提起孙放的领子就吼道:“我敬你是我们温家干了多年的仆从才给你留足了情面!但你说这种玩笑话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!”
孙放战栗两下,畏畏缩缩地求饶:“三少爷信我,倘若屋里有那二夫人,您再打不迟……”
温怀舟本想直接一拳打下去的,却忽而想起了苦童临行时的那个眼神,顿时大惊失色。他猛地甩开孙放,大步跑向屋里的方向。
他推门而入,只看到面如土色的清毓,和一直安慰他的封清河。
温怀舟放慢了脚步,轻声问:“童儿呢?”
屋内的两人看着他却欲言又止,只有封清河从一旁拿出张字条递给他,叹了口气。
温怀舟拿起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,仍是觉得难以置信,他将字条撕了个粉碎,满眼通红地大声吼叫:“你们都在联手骗我!他怎么会走!怎么会走!”
清毓却分外平静,对着他道:“苦童走了,这是事实……”
“不!你们在瞎说话!都在骗我!”温怀舟一如两年前那般歇斯底里,又跌跌撞撞地在各各房间里寻找。
你在哪儿……你在哪儿……你答应我的,不会走的……
清毓看着他的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,大吼道:“温怀舟!你何时才能清醒一点!他是被你逼走的!你明明就知道!”
不,不是,怎么可能会是我?我没有……
温怀舟只会木讷地摇头,却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清毓嗤笑一声,从木柜里翻出一封信,指着他说:“没有?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,怎的就成没有了!”
温怀舟醍醐灌顶,几步捧起地上的信,他多看一次,心就痛一次。
“是谁写的!是谁!”温怀舟大吼,一骨碌跳了起来。
清毓却不给他好脸色看:“温三爷,右下角是你亲手盖的印章,难道还能忘记?”
温怀舟看了一遍又一遍,终于颓然地坐下了。
是两年前忘记苦童的那一个月写下的休书……
他把它捏成一团,直至散为齑粉都难解心头恨。
温怀舟此生最大的错误,就是他出征之前没有了绝了白涟这个后患。
孙放以为自己大业已成,却不晓得温怀舟早已今非昔比了。
他捏碎了休书后,站了起来,一脚踢中了孙放的胸膛。
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,顿时将他踹出了一口老血,阴恻地说:“你以为我在乎?”
孙放说不出话来,被吓得只会发颤。
“假传圣旨本就是欺君之罪,我曾经劝你悬崖勒马的话可都被狗吃了?”
孙放吓得失禁,呜呜咽咽地似是在求饶。
“对……还假借父亲之意让我回京成亲?可笑至极。”
孙放奋力摇头,却被温怀舟一拳头砸上了脸。
“我温家待你不薄,可你却是怎么待我们的!你同琛玥里应外合,还借机煽风点火,真当我温怀舟是眼瞎?”
“呵,退一万步走,你那圣旨就算是真的,你以为我真就稀罕那些东西?”
温怀舟睥睨地望着他,像是在看蝼蚁,像是在看不值一提的渣滓。
“琛玥也好,白涟也好,等我回京了,我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温怀舟又对着他狠狠地踹了一脚,而后绝尘而去。
他甚至连衣服都没换,就骑上马匆匆离去了。他的确害怕苦童会离开自己,但他更怕的却是自己会找不到苦童。
这一次,你我就不要再分开了。
第65章祸成双
初来东榆镇那日,苦童和晚冬就吸引了不少当地的目光。
自然,围着苦童转的,多是穿着鲜艳的姑娘。她们身着短襟,下着缎绸,各各身姿卓越。苦童还是头一回看到这种装束,竟有些不好意思。但他克己守礼,并未对其做过任何逾距之事。
东榆四处都是参天大树,而小竹楼则整齐地倚在一旁,倒是让苦童开了眼界。姑娘们还告诉他,这儿的蚊虫众多,可要多多防范。
孙放给苦童安排的住处也是个小竹楼,晚冬看了甚是欢喜,上窜下跳地跑着。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东西,淅沥沥的雨水又纷纷落下了,打得那芭蕉叶弯下了腰。
晚冬便有些兴致缺缺地趴在窗口上,却忽而望见了一个人,眼前一亮。
她向他招手,苦童见状也有些好奇,不禁往下看了看。
“阿童!是我!”
苦童一愣,转而有些欣喜,噔噔地往下跑。
“明风,你怎的也来了?”异地他乡能碰到一二熟人,的确能让人分外亲切。
江明风仍是那副样子,憨憨地笑了笑:“我那日见着你出了城,心觉纳罕,便跟过来瞧了瞧……”
这一瞧,就是一路。
其实,江明风仍未放弃过苦童。本想趁温怀舟不在的几日同苦童叙叙旧,也悄悄地来过几次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,便一度搁浅。好巧不少,那日他听说了苦童要出城的消息,想都没想就跟着出来了。
谁知这么一跟就是半个月,要不是他给家中二老留了信,二老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。
虽说他并不明白苦童为何要来这儿,但既然来了,他也不多问,也没有什么不能留下来的道理。
苦童心知肚明,却并未说破:“明风,王妈可曾知晓?”
江明风含糊两声,挠挠头说:“自然。”
苦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,确定那王憬是不知晓此事了。但也不好把千里迢迢跟过来的江明风给撵走,便道:“那你找好了住处不曾?”
江明风悻悻摇头:“客栈都少,哪还来的住处……”
东榆镇终究只是个小镇,客栈是真的少,还大多住满了人,江明风方才可是打听过的。
苦童叹气,明知不该如此却也只能这般说道:“那你今夜……便先在我这将就一宿罢。”
于江明风而言可谓是飞来横财,当下便欣喜的住进去了。
这竹楼虽小,但两间厢房还是有的。江明风便自行收拾了另一间,并未打扰到苦童。
苦童也是松了口气,躲在屋里和晚冬戏耍。
夜幕降临,雨水骤停,窗外繁星点点,倒是多了分恬静。
方才几人已结伴吃了晚饭,苦童颇为疲惫,随意给晚冬洗漱一番后,就倒在床上一睡不起了。
说是一睡不起,还真是灵验了。苦童这夜不禁睡得沉,翌日也清醒不来了。
晚冬有些慌张。小跑着去拍那江明风的门。江明风见了也是大惊失色,看到他绯红的脸颊,顿时明了。
可怪就怪在,昨夜苦童既未受凉又未淋雨,怎就发起烧了?
但江明风没闲心多想,就背着他去了镇上唯一的医馆,让那白胡子老头给他瞧了瞧。
那老头治起病来也毫不含糊,没过一会儿竟还喜笑颜开,说了几句当地的方言,还拍了拍江明风的肩。
江明风二丈摸不着头脑,忙问:“先生,晚辈实在听不懂……可否用汉话说说?”
老头一愣,转而操着极不熟悉汉话说道:“恭喜你们咯!你夫人……有身孕啦!”
江明风如雷贯耳,却也强颜欢笑地说:“他不是我夫人……但我也挺高兴的。”
这样一来,江明风也就知晓苦童为何会忽而发热了。一来是苦童有些水土不服,二来是苦童走得匆忙,估计是什么预防的物什都没带来,缺那温将军的气息了罢……
江明风虽是中庸,但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。
那老头还给他开了一位药,多是什么带有毒性的药,看得江明风一阵玄乎。老头还要求一定要给苦童熬着吃,要不然就不灵了。
江明风把苦童带回去后,准备死马当活马医,便给他喂了这药。但让他没料到的是,这药竟然真的有用!
晚冬一直乖巧的守在苦童的床畔,看着他终于醒了,才终于笑了。
“我这是……又怎么了?”苦童有些迷糊,头我晕乎乎的。
苦童嗤笑,自己好了三年的身子一碰上温怀舟不是晕就是受伤,还真是稀奇。
江明风哂笑:“莫要担忧,你……有了身孕。”
苦童大吃一惊,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肚子,眼底一片迷茫。
男坤泽终究比不上女坤泽,并非是什么时候都能怀得上孩子的,大多只能是发情期间,平常你想有身孕都难。
可苦童已有许久没来发情期了,怎的也能怀上温怀舟的孩子?
真是更稀奇了。
江明风大概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,便把心里的猜测都说了出来:“许是你同温将军标记已成?才会……”
苦童恍然大悟,还确有此理。
转念一想,却又挺开心的。
没了温怀舟也无所谓,能再给自己一个乖巧的孩子,还真是个划算的买卖。
江明风虽然有些心酸,但已想开了。能和苦童当朋友也挺好的,每天看看他舒心一笑,真的挺不错的。所以他帮助苦童忙上忙下,苦童也心觉安慰。
这么一来,江明风便顺理成章地住下了,两人却仅仅是以挚友身份和睦相处,又在小打小闹中地迎来了盛夏。
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——二人都没盘缠了。
他们出来的都很仓促,盘缠没带够是正常的。但苦童却是刻意为之,想着可以来这边多干点活儿,却不想有了身孕,便逐步搁置了。
而江明风则是压根忘干净了,他毕竟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,随行都有小厮付账,哪还有自己什么事?便习惯了不带盘缠的日子。结果却来了这偏僻的东榆镇,当真是预料不到的。
这可让两人一筹莫展,乖巧的晚冬还说要去给爹爹赚钱。
“冬儿是个大孩子了,可以养活爹爹和弟弟了。”晚冬一本正经地道。
苦童啼笑皆非,笑着剜了一下晚冬的鼻头:“你长再大在爹爹眼里也还是个孩子啊……那冬儿为何会认为是个弟弟呢?”
晚冬真就好好思考了一番,才答道:“因为他很调皮,总是撞爹爹还不让爹爹好好吃饭。”
顿时哄堂大笑。
苦童在心底暗下决心,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这两个孩子。
于是,江明风决定在街上卖卖字画,但东榆镇的人大多不识字,生意相当不景气。苦童便做了些小玩意陪他一起摆摊,倒揽了些生意。
来了生意是好,但这样苦童就劳累许多了,比如每夜都要折竹蚂蚱折得腰酸背痛,更比如要对着酷热的太阳光站他个一整天,可算是折磨人了。
江明风见着也是心疼,总不想让苦童过于劳累,可苦童倒是无所谓,毕竟胎儿现在稳定了,他的身体也好了许多。
江明风撇嘴,看来那药还真有些灵验。
两人就这样摆了小半月的摊儿,虽说仍是门可罗雀,但好歹挨不到饿了,也算过的凑合。
这日一早,两人又照例下楼摆摊。今日倒是不热,原因是昨夜下了场大雨,惹得地上湿漉漉的,热气也降下去不少。所以,两人想今日多干一会儿,便早早出了摊。
可这方才摆上,那头就传来些动静,行人们都走得飞快,唯恐招惹到自己头上了。
两人心觉纳闷,本想一探究竟却发现始作俑者已而走到了自己摊前。
那两人赤着膀子,一脸凶狠模样,身上满是刺青,看起来颇为慎人。其中一名略胖的对着他俩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通话,却因为是当地方言,两人不明就里。
另外一名略高的,似乎察觉到两人不是当地人,就挨在他的耳边说了些话。
“好啊!你们两个外乡的进来前都没打听过这里的规矩么!”那胖的似是对汉话颇为生疏,却仍是一副阴鸷的模样。
江明风文人一个,自然好声好气地劝着:“这位兄台,莫要激动,心平气和点,我们是从……”
“老子管你们从哪来的!钱呢!钱!”那人相当粗暴,上来就抽倒了江明风的一些字画。
苦童只认为他不是善茬,便想让江明风息事宁人。可一向好脾气的江明风似乎也动怒了,上前去瞪他:“你怎么能动别人的东西呢!”
“老子管你!老子要钱!你们钱都没给就想在我的底盘摆摊?”
苦童和江明风瞬间了然,这就是东榆镇的地头蛇。
苦童扯了扯他的袖子,轻轻对他摇头。
江明风也收回了戾气,颇为镇定地说:“行,你要多少?”
那两人对视一笑,用手比了个数。
“五两?好罢,那我……”
“想的美!五十两银子!你那点钱连个叫花子都打发不起!”
苦童二人愕然,五十两银子的数量,恰恰是自己这月赚得两倍那么多……
gu903();“怎么?没钱?”那胖的当下变了脸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