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这人忽而扭过头来,霎时间变得沉稳,对他们说道:“劳烦各位了,晚辈现下需去寻个人。”
许泽康自是知晓他说的是谁,便安下心来拉着元植坐在屋里,悠闲的品起茶。
温怀舟这才准备走了,那方突然来了几个人。
他大惊失色,可不就是阿昀和那姓封的大夫!便赶紧追了过去,这才发现了背上的苦童,这么一瞧,便定住了眼。
苦童的脸色依旧极其苍白,他的嘴唇甚至有些泛紫,双眼紧闭。最让温怀舟气愤的是,竟然就给苦童披件衣服就出来了!当真不知苦童的身体如何?
这会儿是封大夫背着苦童,阿昀最先看到的温怀舟,便不禁退后几步,将封清河和苦童都护在身后,他虽是发怵,却仍是毕恭毕敬地问道:“三少爷怎的跑这来了?”
温怀舟本是伸出的手却悻悻地收回了,撇开双眼,语气疏离地回道:“本少爷的家还有哪儿处来不得了?咳咳……那日确是本少爷疏忽了,不知苦童……”
阿昀听了这话反而还不怕他了,平静地说:“夫人好着呢,劳烦三爷牵挂了。”说罢,便带着几人进了屋。
温怀舟被噎得说不出话,心里一半气恼一半担忧,可就是不知为何,面对偏院这屋子的人的时候,自己就连一个“担忧”的情绪都不愿外露,说他拉不下脸也好,死鸭子嘴硬也好,温怀舟就是觉得别扭。
罢了,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还是去看看苦童的好。
自封清河背着苦童进了屋,两位大夫自然就跟着起身去照料了。许泽康看着苦童日益消瘦的脸颊,“啧啧”两声,唏嘘地问道:“怎的弄成这般模样?”
苦童紧闭的双眼居然睁开了一丝缝,他似乎听到了许泽康的话,浅笑着摇头,终是说不出话来。
许泽康见状就明白这孩子只怕是又被什么气息压制过了,当下气得只想把这温怀舟好好教训一顿,说过别用这种气息压制人家了,偏就不听!
元植却不懂坤泽体质,只是看他就知晓身体甚是虚弱,便为其把脉。脉象微弱,且起伏不定,某处还有些异象……
便立在一旁沉思片刻,说了一句:“冒昧了,可否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身体?”
苦童愣了一下,阿昀和封清河却赶忙为其答应,巴不得让琛玥做的那事公之于众……却也估计苦童的颜面,躲在屏风外不去围观。
温怀舟却不知这两个下人在搞什么把戏,看了他们一眼便自顾自进去了,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倒吸一口气。
他看到的,是苦童的背上千疮百孔,还有腰际处的大片淤青。
他的心也随着这些针孔,碎成了一片。
第27章针锋对
“他的背……是怎么弄的。”两大夫忽然听到温怀舟的声音,便扭头看向他,可温怀舟的状态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平静。
元植也是边叹气边摇头,说道:“多半是银针所致,宫里娘娘们争宠时常用这法子……也不知贵府中怎的也会发生这种事……”
一旁的许泽康却忽而拉住他,示意他不必多言,然后对着温怀舟吹胡子瞪眼,但一句话也未说。
温怀舟知晓许泽康是在给自己置气,却也没辩解,只躬身问道:“晚辈但求指教。”
许泽康听这话,也没正眼看过他,倒是动静极大地写起药方子,生怕别人不知晓他有多么气愤一般。
元植二丈摸不着头脑,在两人之间逡巡几个来回,硬是没找出一丝破绽。
温怀舟被这么对待,也不气恼,干脆对许大夫单膝跪下,双手抱拳,语气极为坚定:“晚辈确是对他做了些坏事,可背后针孔一事,晚辈不知。”
许泽康这才看向温怀舟,他也坦荡地回视,似是真的不知情,但许泽康并不想因此就原谅他:“哼,针孔一事,我姑且信你。可上回和你说过的话,你都当做耳旁风了吗!叫你别用气息压制他,结果你……”
“等等,气息压制?”温怀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,手都微微颤抖。
许泽康又“哼”一声,显然没把温怀舟这幅模样放在眼里:“怎么?这个你也不知情?人家五脏六腑都毁的差不多了你才能知情了!”
温怀舟心头大震,下意识摇头,声音颤抖着回道:“他的五脏六腑都毁了?!”
“哼!还能有假?”许泽康越发肯定,这就是温怀舟做的没错。
温怀舟猛地向后跌坐,脸都僵了,他下意识望向半梦半醒的苦童,心被抽得生疼。
怪不得那日质问他时,苦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……他不是默认也不是不想说,是完全说不出口啊!再加上苦童那日浑身上下满是乾元味……温怀舟已经不敢细想苦童究竟尽力了些什么了。
许泽康见状,丝毫不怜惜温怀舟这人,还继续说道:“不仅如此,人家身上身下伤痕累累,就是发生再大的事,也不至于把人逼成这种地步啊……”
温怀舟蓦然抬起头来,声音更抖了:“你说……他身上身下伤痕累累?”
“呵!何止身上身下!双臂的筋骨都差点尽数断掉!更何况还有身后的针孔和仗刑呢!”许泽康何其明白,这腰际上的大片淤青,定是这宫闱刑罚所致。
温怀舟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,他脑内嗡嗡作响,眼睛黑一片白一片,只会木讷地看向床上半梦半醒的苦童。
他像是痴傻了一般,跌跌撞撞地起身,又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苦童的床前。他的双手极抖,但也小心捧起苦童的一只手,却发现苦童的手极冷,又把温怀舟吓个不轻,一边轻搓着手一边放在嘴边呵气。
苦童尚有意识在,知晓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,便猜是阿昀等人,怎么就猜不到是那不可一世的温怀舟。他浅笑着回握住,那人有了这个回应,竟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苦童性子向来好,便由着这人去了。
元植就是再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,看到这一幕幕的,也懂了个大半。他看向温怀舟,真是可恨可气,唏嘘不已。原以为这种事仅在后宫盛行,却没想到这素来以德自居的将军府,也会发生这种事。
这些世家贵族,需要人家的时候恨不得揽下天上明月,不需要的时候便是猪狗不如。
当真可恨。
不自觉间,元植已而和许泽康同一战线了。
他俩再未管那床畔的温怀舟了,该把脉的把脉,该擦药的擦药,不一会儿,苦童的整个背都变成白一块黄一块。
两位大夫却心照不宣的对视片刻,自然都发现苦童身体内的异样,不仅暗叹:好在有位高手为苦童医治过了,不然现下躺在这的,只怕是一具冰尸咯……
但奇也就奇在这里,一个早已气息奄奄甚至命垂一线的人,就是他们太医院的全部太医同时医治都几乎无力回天,而给苦童医治的大夫手段极其高明,没有选择直接给苦童喂药,似是用了什么外疗的法子给他调理身体。
竟是许泽康这种数一数二的人物也不禁佩服,这种法子是他都未曾想到的,阅历定是比他丰富许多,倘若有机会,他倒真想好好和这位“前辈”切磋切磋。
如果许泽康知晓这所谓的“前辈”只是个黄毛小子,怕是会气个不轻。
待留下的方子留下后,两位老大夫一声招呼都未打便走了,倒是阿昀和封清河毕恭毕敬地把两人请走,温怀舟仍是跪坐在苦童床畔,动也未动一下。
阿昀不舒坦地撇嘴,有了这么几档子事,怎么说都不会对这个少爷有个好脸色了。苦童是今早醒来的,阿昀喜极而泣,就差没给清毓跪下认爹娘了。虽说苦童仍是虚弱,但起码都能起来喝碗粥了,看着他们闹也能笑出来了。
他本想让苦童在清毓那好好养病,清毓也确有此意。可清毓果真本事很大,看着苦童都知晓他在想什么,苦童无非就是忌惮温怀舟会忽而回来,见不着他又要生气。
苦童到底还是怕了。
众人也拗不过他,清毓便给苦童开了副药,这才放他们走了。
却让他们没料到的是,温怀舟今日还真回了。还多亏了苦童这个举动……不然可就不知这少爷又要发什么疯了。
阿昀义无反顾地进了屏风内,一板一眼地说道:“少爷,您还是让夫人好生……”
“是谁弄的。”温怀舟却忽而打断了他的话,许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,嗓子都变得沙哑。
阿昀愣了,暗骂温怀舟一声,但阿昀仍是想把这个事儿告诉他,省的那心狠手辣的琛玥郡主再来找自家主子闹事。
“哼,少爷定是想不到,害的夫人变成这样的可不是别人,正是您的枕边人!”
温怀舟的背影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会儿,他垂下了一只手放在膝上,攥得极紧。
“好。”良久后,温怀舟才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个字,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,又似乎正在忍耐些什么。
阿昀在心里拍手叫好,都快压不住一直向上扬起的嘴角了,便在温怀舟看不见的身后偷笑着。
果不其然,温怀舟为苦童掖好被角后,又起身看了他良久,这才转过身来疾步走向门外,经过阿昀的身侧又留下一句:“照顾好他,过会儿回。”
阿昀点头如捣蒜,看着温怀舟的身影真真笑出了声。
出来混的,总得还。
温怀舟面色平静,出了偏院后是再也抑制不住无处安放的怒气了,来到温府的马厩,骑着出了大门。到了街上便开始策马奔腾,行人躲都躲不及,看着温怀舟的身影更是不住摇头。
真不知又是哪个喽啰惹恼了温三爷,倒是无辜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呐。
倘若他知晓是琛玥郡主这个“喽啰”,再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这种话罢。
温怀舟一路来到宫门,侍卫见着是温三爷,自然放行。他片刻没歇息,直逼琛玥的紫云殿。
琛玥正在院子前修剪吊兰呢,几名婢女们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博得美人一笑,琛玥正因温怀舟忽而回府的事儿烦心呢,别说是笑了,用膳都没胃口。
“郡主郡主!您快瞧,是谁来了?”苓芳眼力极好,一眼便瞧到了温怀舟。
琛玥兴奋地抬起头来,四处张望,果然看到了温怀舟正往此处来,可谓是心花怒放,略微整理仪容后才站起身来,温怀舟也已走到他的身前。
“怀舟哥哥怎的回来了?我都没让他们准备……”
温怀舟却看都未看琛玥一眼,忽然将苓芳丫鬟一把抓过来。琛玥这才发现不对劲,笑容尽褪,问那温怀舟道:“怀舟哥哥,苓芳她可是犯……”
“啊——”
取而代之的,却是苓芳的尖叫声。只见那精秀的青石阶上,缓缓落下两只鲜血淋漓的手……
琛玥花容失色,难以置信的看着不知何时抽出佩剑的温怀舟,下意识后退了几步。几名宫女也是大惊失色,更甚者竟然已经吓出了眼泪。
苓芳惊叫几声后,抬起没有手的双臂,又疼又害怕地倒下了。
温怀舟看她的眼神,却犹如一只好无生气的蝼蚁。整张脸恐怖森然,明明面无表情却让别人瞧出了狠戾。他的双眼变成猩红色,颊边留下一抹血迹。
“香囊……是哪位?”他右手垂剑,缓缓向几人走来,声音压得极低,让听到的几人吓得浑身一颤。
温怀舟素来记不得这些无用的人,即便是琛玥身边的一样记不住。
香囊吓得是几乎失禁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身旁几位宫女虽然害怕,却也的确不敢真的出卖香囊。
琛玥深呼吸几次,一瞬不瞬地看着温怀舟,才找回了一丝理智:“怀舟哥哥,她们可是做错了什么?”
温怀舟步子沉稳地来到了琛玥身前,虽还隔着些距离,却让几人汗流浃背。
“我说……香囊是谁?”
如同死寂一般,众人连呼吸声都不敢放大,谁也不敢说一句话。
“呵,不说?行,那我就随便来了。”温怀舟冷笑一声,步子都变得急促了。
刹那间,他的利剑已经伸到了一名宫女的眼前。她吓得立刻失禁,呜咽着说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,是她,是她!”
她颤抖着手指向香囊,香囊也是被吓得脸上血色全无。
如同一声令下,还没等几人来得及躲,还没让人看清,剑光一闪,又是一双手摔向了台阶下。
香囊疯了般大叫,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不一会儿,也昏过去了。
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琛玥“噗通”一声瘫坐在地上,显是吓得不轻。
温怀舟等剑上的献血流干后,收回剑鞘,转身后,对琛玥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听话的,我已经教训了,郡主,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罢,义无反顾地离开了。
那夜的镐平郡下了场急雨,青石阶上的血迹也给冲刷干净。
无人知晓郡主的身侧,为何忽然换了两名丫鬟,也不知无人知晓,郡主为何时常在夜里整夜阖不上眼,又时常疯疯癫癫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。
第28章心口拙
偏院一派静僻安宁,稀碎的阳光穿透在树杈间,栖息在此的鸟儿叽叽喳喳,沁人心脾的花香若隐若现。
昏睡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苦童竟也醒了,他倚在床上,眼底含笑,正望着阿昀俩人拌嘴呢,面色虽仍是苍白,但精神却好了许多。
“诶,夫人,咱俩会不会吵到你了。”阿昀本和封清河争个热火朝天,却忽而想起一旁安静的苦童,小心地问。
苦童赶紧摇头,甚至笑得愈发灿烂了。他手舞足蹈了半天,示意阿昀他俩不用顾及自己。
封清河看到苦童这动作,也不自觉笑起来了。他俩本就算不上真吵架,争的这些,无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今日能和阿昀拌嘴,也算得上难得,这几日无论是苦童还是他们,都没安稳片刻,心里和身体的双重打击让几人根本无暇松懈下来。
而今苦童的身子变好了,心境自然也变得不一样了。
“苦童,可要喝点水?”封清河干脆坐在苦童一旁,轻声问道。
苦童还真就思索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